演化论与道德真理(下)︰实在论者的「达尔文式两难」

文︰廸廸仔

上篇文章我们提到,这个问题我们可以理解为以下这个推论︰

前提 B1︰我们(人类)都受到演化压力的影响而相信某些道德信念前提 B2︰演化压力与我们相信的道德信念是否(客观地)为真无关结论 BC︰所以无论我们相信的是否真的是道德真理(即「真的道德信念」),我们也不算知道道德真理。幸运的知识

不知道会不会有人觉得这个结论对所谓的「知道」设定了过高的门槛呢?其实「幸运地知道一件事」是否真的说不通呢?「知道」这个词其实一般人用得很宽鬆,我们平日说一个人「知道」一件事,可能只是纯粹是指那个人相信某件事,而且事件是真的。那个人相信这件事的途径是否正当好像无关宏旨。

我们上次讲过「星期二气体」这个说法,假设今天真的是星期二,即使小明只是因为巧合而在当天得到了「今天是星期二」这个真的信念,可不可以说他也算是「知道」了今天是星期二呢?虽然这个想法有点古怪,而且也不容易找理由支持,不过最近有关知识论的学术讨论就有一些学者认为我们有幸运的知识可言(其实在哲学学术界几乎什幺想法都总会有一些人支持)。由于这个问题无法三言两语交待清楚,而且这篇文章已经写得够长,请怨笔者就讲到这处为止。

退一步讲,即使「幸运的知识」,甚至是「幸运的道德知识」(真的道德信念)是说得通的,也不代表我们很有机会掌握到道德知识,因为我们「撞中」的机会率实在太低。

如果演化压力与道德真理无关,则我们的道德信念很可能是错的

上回提到,我们会说小明不算知道「今天是星期二」,是因为小明吸入「星期二气体」与今天是否是星期二无关,「吸入星期二气体」这件事本身是一件随机事件,跟当天是否星期二这一件独立的事实没有关係。这件事不一定在星期二发生,他可以在星期一、星期三或者星期六吸入气体,然后相信当天是星期二。任何一天是星期二的机会率是七分之一,也即是说小明的信念是错的机会率很高。

同一道理,如果演化压力与道德真理无关,我们有很高的机会率错误相信现有的道德信念。

由于人类的演化过程背后并无目的可言,天择的机制只会让最能适应环境的物种残留下来,人类的祖先能够在芸芸众多生物中脱颖而出,靠的不是做出道德正当的行为,而是能够适应不同的环境。我们普遍相信的道德信念是漫长演化历程的副产品,演化过程并不会引领人类慢慢迫近道德真理,甚至可以说,演化压力是一种扰乱我们的理解道德真理的因素。

另一方面,我们逻辑上有可能接受的道德信念有无穷的多,人类因为演化压力的影响而相信的某套道德信念只是其中的一小撮,因此,我们拥有的道德信念刚好就是道德真理的机会率可说是非常、非常低。拿掷飞镖这个游戏做个比方,镖靶上不同位置代表各种千差万别、逻辑上有可能相信的道德信念,而靶上正中的红心代表道德真理,红心相对靶的总面积,比例上只佔据了非常非常小的部分。如果我们希望透过演化的影响得到道德真理,就如蒙上眼罩,希望掷出的飞镖能够正中这个靶的红心一样,失误率相当高。换言之,我们因演化影响而得到的道德信念很可能都是错的,反而要运气真的非常非常好,才会刚好相信了道德真理。

如果有哲学家要一口咬定我们现在就相信了真正的道德真理(或者起码相信了一部分的道德真理),他需要理由解释为何我们在演化压力这种与道德无关的影响下仍然「掷中了红心」,而很常见的回应是︰我们有理性反省的能力。

理性反省能替我们寻找道德真理吗?

上篇文章最尾提到,我们毕竟不是无意识地按照遗传的行为倾向生存的动物,人类拥有理性反省的能力,我们能够意识到各种事件对我们行为的影响,并且能够退后一步重新思考那些行为是否正确。具体一点讲,当我们发现演化过程对道德信念的构成很大的影响,就会重新审视受演化压力影响的信念,若发现那些信念不够理由支持就会捨弃,换上更有理据支持的信念,逐步迫近道德真理。演化压力就好像海上的风浪不断让我们这艘小船偏离航道,而理性就如同船上的指南针,为我们在纷扰的海中找到正确的方向。

然而,这个看法也许对理性反省的成果看得太乐观。美国哲学家Sharon Street指出,所谓的理性反省并不是从我们拥有的所有道德信念中抽身,从一个超然的角度去审视所有观点,然后尽量选择一个最接近真理的立场。Street认为理性反省能做到的,只是以某个道德信念作为参照,再评估对某个具体事情的道德判断是否合理。我们最终只能够检查我们的道德信念之间是否有不一致的地方,以及测试这些信念跟我们对非道德事实的判断是否有冲突。

如果我们现时所有的道德判断和信念也受到演化过程的「污染」,所谓反省某个道德信念,其实只是以另一些同样受污染的信念,去检查这个受污染的信念会不会产生不一致的问题,然后修补和调整。这过过程终究也不会产生出没有受过演化压力影响的信念,情况就好像用受污染的水去洗受污染的杯碟,杯碟无论怎样洗也是不乾净的。[1]

按Street的说法,理性反省其实不能让我们迫近道德真理。那幺我们又回到刚才的情况,即还是要面对我们的道德信念很可能是假的问题。

假若演化过程与道德真理有关係……

直至现在我们都假设演化过程与道德真理没有关係,但如果演化过程其实一直帮助我们追蹤着道德真理呢?理解道德真理加上跟随道德真理而行动,会否本身就可以令我们在生存竞争中佔有优势?人类之所以在适应环境的竞争中存活下来而且成功繁衍至今,正正就是因为人类比其他物种更加掌握到道德的真理。演化过程不再是令我们偏离航道的狂风巨浪,而是带领船只驶向目的地的东风。这个说法能否「挽救」我们,证明人类能好好把握道德真理呢?

不过,生物学家大概会跟哲学家说,他们根本毋须谈及道德真理,就已经可以解释为什幺人类会演化上那幺成功。互惠互利、守望相助的行为为什幺在演化过程中残留下来,并不是因为「我们应该回报曾经帮助过我们的人」这个信念是对的,而是懂得互惠互利的人类群体比不会这样做的人类群体更能适应环境的变化,更能繁衍自己的后代。整个解释不用顾及「我们应该回报曾经帮助过我们的人」这道德信念是不是真的问题。

假若原本的解释已经足够,我们不需要「道德真理」来解释为何那些信念可以提升演化优势。[2] 根据奥坎剃刀(Ockham’s Razor)的原理,既然我们可以用更少的东西去解决问题,多余的部分大可剪裁弃掉。「道德真理」是多余的理论假定,所以我们不需要它了。

「达尔文的两难」

来到这里,相信各位室友也大概明白,无论你认为演化压力跟道德真理有没有关係,也会遇上难以解决的问题︰如果演化过程跟道德真理无关,除非我们非常好运,否则我们相信的道德信念很可能假的;如果我们认为演化过程跟道德真理有某种关係,主张演化过程追蹤着道德真理,正因为我们拥有的某些道德信念是正确的,我们才会有演化的优势,但此说法的问题是这其实是很差劲的科学解释,我们其实已经有更直接简单的理论,解释为何人类有某种道德信念就会有演化的优势。把这两个解释放在一起比较,就会发现「道德真理」理论假设其实没有必要存在。

以上其实就是Street非常有名的「达尔文的两难」(Darwinian Dilemma)。她认为所有真正的「道德实在论者」都要回应这个问题。这些实在论者认为独立于我们对道德信念的所有认知,仍有所谓客观的道德真理可言。对实在论者来说,道德真理就好像客观的物理事实一样,即使没有人掌握到这些事实,这些事实也是真的。Street认为假若演化压力真的能解释为何我们会相信某些事情是道德上对的,无论演化过程跟道德真理有没有关係也好,也会对「道德实在论」造成很大的困难。[3]

未完成的拼图

笔者最后想给大家一个安慰剂,那就是这套理论未被证明为真的假设︰「现代的演化论(以及演化心理学)已经提供充足的解释,说明我们为何会持有某些道德信念。」这究竟是不是事实,很视乎现时动物学家及演化心理学家提供的证据和研究结果。哲学家关心的,是如果这件事为真会带来什幺理论后果,哲学家没有全盘的权威和能力去判断这前提的真假。

正如本文提及到的,现在的科学研究已经尝试提供了某些证据,证明动物也有道德的基本能力,而且有理由相信我们的道德信念有演化压力影响,至于现时人类所有的道德信念是否也可以用演化过程来解释,仍然有待进一步研究。不过,这个说法虽然尚未证明为真,也不等于就是假的。随着近年对动物行为和心理研究愈来愈多,此说法也愈来愈高可信,这个假设的理论后果也足以令「道德实在论者」忧虑。

注脚︰

    参考 Sharon Street (2006) “A Darwinian Dilemma for Realist Theories of Value,” Philosophical Studies 127: 页 123-124。本文所说的道德信念是 Street 文中所谓「评估判断」(evaluative judgements)的一种。评估判断泛指所有对价值、好坏、值得与否以及道德对错的判断。参考 Sharon Street (2006),页 129-135。这两篇树洞文(尤其是第二篇)的理路主要参考自 Street (2006),如果大家对这问题的细节有兴趣,笔者鼓励大家亲自阅读 Street 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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